唐宋词“无理而妙”手法的情感指向

“无理而妙”是唐宋词中的一种表现手法。清代贺裳在《皱水轩词筌》中说:“唐李益词曰:‘嫁得瞿塘贾,朝朝误妾期。早知潮有信,嫁与弄潮儿。’子野《一丛花》末句云:‘沉恨细思,不如桃杏,犹解嫁春风。’此皆无理而妙,吾亦不敢定为所见略同,然较之‘寒鸦数点’,则略无痕迹矣。”现代学者中较早对“无理而妙”作出合理阐释的是沈祖棻。她在《宋词赏析》中解读张先《一丛花令》时说:“所谓‘无理’,乃是指违反一般的生活情况以及思维逻辑而言;所谓‘妙’,则是指其通过这种似乎无理的描写,反而更深刻地表现人的感情。”沈祖棻进而作出一个带有普遍性的结论:“在文学中,无理和有情,常常成为一对统一的矛盾。”陶文鹏也持同样的观点,他指出,“所谓‘无理’,就是违反生活常理,不合理性逻辑;而其‘妙’处,即是能抒写出更强烈更深挚的情感”。通过对唐宋词中运用“无理而妙”手法作品的考察可发现,“无理而妙”中“妙”的情感指向多侧重于悲情。

唐宋词“无理而妙”手法的情感指向

  表达凄苦心境

  词作为一种“狭深文体和心绪文学”(杨海明《唐宋词史》),善于表达幽微的情思。与李商隐齐名的温庭筠较早在词中运用“无理而妙”手法探寻女性心灵,如其《更漏子》(其六)云:“玉炉香,红蜡泪。偏照画堂秋思。眉翠薄,鬓云残。夜长衾枕寒。梧桐树,三更雨。不道离情正苦。一叶叶,一声声。空阶滴到明。”这首词上片主要写思妇的生活环境和生存状态,营造出一种悲剧氛围;下片将梧桐和夜雨两种意象巧妙结合在一起,其中“‘不道离情正苦’一句,无理而妙,它惟妙惟肖地表达了思妇的幽怨,而且出之以娇嗔的语气:‘这不通人情的夜雨啊,全然不管人家正受着相思之苦的煎熬!’”(《莫砺锋诗话》)就人们的生活常识和思维逻辑而言,夜晚听见雨声属于正常现象,与人的情绪并没有太多关联。但此时的思妇内心充满怨恨,因此雨声“无理”地成为她宣泄幽怨情绪的借口。谢章铤在《赌棋山庄词话》卷八中评价此词“语弥淡,情弥苦,非奇丽为佳者矣”。清代词评家陈廷焯在《云韶集》卷一中认为“遣词凄艳,是飞卿本色。结三语开北宋先声”。这些说法均抓住了此词情感凄苦的特点,同时也可看出,这首词通过“无理而妙”的手法,表达的情感偏于悲情。

  以温庭筠、韦庄为代表的花间词人确立了词体“清艳”的风格(彭玉平《〈花间集序〉与词体清艳观念之确立》),此后北宋很多词人也沿着这个方向填词创作。在北宋词史发展过程中,张先起到了重要的过渡作用。张先词以《一丛花令》等为代表,该词云:“伤高怀远几时穷。无物似情浓。离愁正引千丝乱,更东陌、飞絮濛濛。嘶骑渐遥,征尘不断,何处认郎踪。双鸳池沼水溶溶。南北小桡通。梯横画阁黄昏后,又还是、斜月帘栊。沉恨细思,不如桃杏,犹解嫁东风。”

  从这首《一丛花令》上片中的“离愁正引千丝乱”和“嘶骑渐遥,征尘不断,何处认郎踪”可看出,这是描写思妇与情人离别后情态的一首闺怨词。“柳丝引愁,飞絮惹恨,因而觉得伤高怀远,无穷无尽,从而产生‘无物似情浓’的念头。”(沈祖棻《宋词赏析》)下片则主要写闺中思妇孤独落寞的情思及对自身命运的哀叹。清代词学家贺裳以“无理而妙”评价这首词,并认为词的最后三句“沉恨细思,不如桃杏,犹解嫁东风”集中体现了这一点。思妇意识到青春不能长驻,红颜不能永存,而自己思念的情人又在遥远的他乡,她思量到“我的命运竟不如桃花杏花,她们在青春快要凋谢的时候还能嫁给东风,随风而去呢”(陶文鹏语)。就一般的逻辑而言,生活中更常见的是人与人的比较,而较少拿人与花进行比较,张先在这里充分运用“无理”的手法传达出思妇凄苦的心境。

  抒发悲愁情怀

  苏轼在词中也运用过“无理而妙”手法,例如他的《临江仙·送王缄》,其词云:“忘却成都来十载,因君未免思量。凭将清泪洒江阳。故山知好在,孤客自悲凉。坐上别愁君未见,归来欲断无肠。殷勤且更尽离觞。此身如传舍,何处是吾乡。”根据薛瑞生《东坡词编年笺证》考证,这首词作于熙宁十年(1077),苏轼此时已42岁。在词的上片中,作者表达了浓重的思乡之情及宦游在外的悲凉情怀。写作这首词时,苏轼离开故乡已有多年,可能因为王缄是蜀人,一下子唤起了苏轼对故乡的思念。一句“孤客自悲凉”蕴含的意义十分丰富,既有对仕途艰辛的慨叹,也有因远离家乡而产生的孤独情思。下片的“归来欲断无肠”,金代王若虚在《滹南诗话》有这样一段评价:“东坡《送王缄》词云:‘坐上别愁君未见,归来欲断无肠。’此未别时语也,而言‘归来’,则不顺矣。‘欲断无肠’,亦恐难道。”其实,苏轼正是用“无理而妙”的手法来表达他“长期欲归不得所造成的近乎麻木的精神状态”(朱靖华等著《苏轼词新释辑评》),最后发出了人生如寄的感叹。

  秦观在词中也运用过“无理而妙”手法,他的《浣溪沙》(其一)云:“漠漠轻寒上小楼。晓阴无赖似穷秋。淡烟流水画屏幽。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。宝帘闲挂小银钩。”作者在这首小令中运用轻灵之笔写出了自己心中淡淡的忧愁。下片“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”运用了“无理而妙”的手法,因此梁启超认为此二句是“奇语”。对于此二句的解析,笔者以为沈祖棻在《宋词赏析》中的阐释最为精妙:“一般的比喻,都是以具体的事物去形容抽象的事物,或者说,以容易捉摸的事物去比譬难以捉摸的事物……但词人在这里却是反其道而行之。他不说梦似飞花,愁如丝雨,而说飞花似梦,丝雨如愁,也同样新奇。”秦观违反了一般的思维逻辑,却巧妙地传达出如细雨般的轻微忧愁,可以说将情感表现得恰到好处。

  南宋词人吴文英在《风入松》(其二)中运用“无理而妙”的手法表达了对亡姬的悼念。其词云:“听风听雨过清明。愁草瘗花铭。楼前绿暗分携路,一丝柳、一寸柔情。料峭春寒中酒,交加晓梦啼莺。 西园日日扫林亭。依旧赏新晴。黄蜂频扑秋千索,有当时、纤手香凝。惆怅双鸳不到,幽阶一夜苔生。”这首词上片景中含情。对于吴文英来说,清明是一个尤其伤心的时节,他借写葬花的铭文表达内心的伤痛。作者忆起当初与恋人离别的路口,寸寸柳条都像是诉说着离别的忧伤。下片中“黄蜂频扑秋千索,有当时、纤手香凝”两句,陈洵在《海绡说词》中评论道“见秋千而思纤手,因蜂扑而念香凝,纯是痴望神理”;陈匪石也认为:“此时痴心痴想,见秋千而思‘纤手’,见‘黄蜂频扑’而疑余香尚凝,无理之理,意倍深厚。”按照一般的生活逻辑,恋人曾经在秋千上留下的余香,早已经过雨水和时间的冲刷,消失殆尽。但词人此时看到黄蜂频扑秋千的动作,通过想象将其与当初的恋人发生关联,真是“无理之理”,用“无理而妙”的手法将自己对恋人的无尽怀念表现得深切而真挚。

  上述运用“无理而妙”手法的词,或表达思妇凄苦的心境,或书写宦海沉浮中的孤独情思,或展现自己内心的闲愁,或抒发对亡姬的思念之情,其情感指向多偏重于悲情。此外,“无理而妙”涉及唐宋词中表现的情理关系,可以说是深入挖掘唐宋词丰富意蕴的一个重要切入点,值得我们重视。

  (作者单位:苏州大学文学院)

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网-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:吴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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